【忘羡】溯(三)

身着紫衣的男人孤身一人走在这山路上,腰间配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,样貌平常,却自带一股温雅气质。
一辆晃晃悠悠的板车行过,上头两个黑衣人,板上载着一麻袋。
世事无常,有时候,变化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。
江枫眠不经意的一瞥,手中灵力聚起,不动声色的迅速两掌袭向黑衣人的背后,“砰砰”两声,黑衣人被击倒,滚下车来。
魏无羡听到动静,本来昏昏欲睡的,一下子清醒过来。然后,一把剑就干净利落的划开了黑暗。
先是阳光充满了整个视线,魏无羡眯起眼睛,适应后,这才看到了阳光中的那个人。
江叔叔,好久不见。
穿着一身又薄又破的衣裳,手脚都被冻红的脏兮兮的魏无羡,脸上挂着的,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,这世上最灿烂的笑颜。
江枫眠看见魏无羡这幅笑模样,愣了一愣。
“你……婴?”
“你是问我的名字吗?我记得我叫魏婴来着。”江枫眠便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擦了擦魏无羡脏脏的小脸,问他:“魏婴是吗?愿不愿意跟我回家?我家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,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……”
“愿意!”魏无羡当然答应了。
好久不见的人,有很多很多……师姐,江澄,虞夫人,还有师弟们……
云梦多湖,是以人们习惯行水路,也喜欢行水路。许多人热热闹闹的挤在一支船上,各种不同的方言夹杂在一起,也不管人听不听得懂,这么多人在一起,总是要说话的呀。
冬天虽还未过去,却丝毫不影响独属于云梦的一份热闹特色。那湖上的莲花早就枯败了,连一片叶子也找不到,为来来往往的船只腾出空地来。
魏无羡拉着江枫眠的衣袖,蹦蹦跳跳的走在大街上。
刚下船,就听见许多声音,有嘹亮的吃食叫卖声,有七嘴八舌的讨价还价声,有幼童稚子的玩闹嬉戏声……各路传来,汇成人生百态。
魏无羡可是许久未曾听见过这样的嘈杂了。
依湖而建的莲花坞,也跟记忆中的一样,大门敞开着,四周蹲着许多小贩,守着摊子。
看见江枫眠回来,还带了个小孩,纷纷迎着笑来跟他们打招呼,魏无羡手里还被塞了个小糖人。
进了莲花坞宽阔的广场,只见许多江家弟子都在,大部分是在玩耍,自在得很。
江澄牵着他的妃妃,茉莉,小爱,开心的跑着,好巧不巧,那几条小奶狗直接冲到了魏无羡面前。
“啊——”魏无羡看见有狗跑过来,内心那种深深的恐惧瞬间遍布全身,大叫一声。
啊啊啊啊!蓝湛蓝湛蓝湛蓝湛蓝湛!有狗有狗有狗有狗有狗!
魏无羡脑子一片空白,拔腿就跑!
“阿婴!”江枫眠没想到魏无羡这么怕狗,眼睁睁看着他横冲直撞的狂奔,连路都不看,转了好几个圈子,晕晕乎乎的往就近的一棵大树撞了上去!
呜呜呜呜……好可怕……蓝湛,蓝湛!救我,救救我……
这边,昏迷的魏无羡被江枫眠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里。
那边,江枫眠正站在江澄面前,劝说着他。
“我不管我不管!魏婴是什么东西?比得上我的妃妃吗?比得上我的茉莉吗?比得上我的小爱吗?”
江澄涨红了脸,大声吼着。
再怎么争也没用。一夜过去,妃妃,茉莉,小爱就离开了它们的主人。
江澄知道后,气的大哭一场,被虞夫人冷嘲热讽几句,更觉自己委屈无比。
魏无羡醒了过来,他更是连房门都不出了,省的他忍不住打魏无羡。
就这么把自己关了几天,某次半夜的时候,江澄被饿醒,揉揉眼睛就到厨房找东西吃。
厨房里黑灯瞎火的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,江澄顿时好奇起来,点了支小小的蜡烛,悄悄地照了过去。
是魏无羡!他在干什么?
只见魏无羡手里拿了什么东西,缩着身子蹲在地上,一点点啃着,像只小耗子。
“我好可怜……”魏无羡突然自言自语道,吓得江澄手一抖。
你可怜什么,现在偷吃到东西的是你而不是我……江澄忿忿的想。
算了算了,不想跟魏婴见面,江澄一路踢着石子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江枫眠趁人都在,开始说这件事情。
“我看,阿澄你也不生气了是吧?”江枫眠对江澄道。
江澄不说话,咕噜噜准备灌完碗里的粥就走,被虞夫人一拍后背,一口粥呛在嘴里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“不说话,那就是默认了。阿婴,来,跟阿澄握个手吧。”
魏无羡笑吟吟的伸出手来,强行握住了江澄的手,摇了几下。
江枫眠看着高兴,将魏无羡一托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手臂,就准备离去。
“站住。”“父亲!”这两个声音,一个是虞紫鸢的,一个是江澄的。
江澄看着江枫眠那个动作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在江澄的记忆里,江枫眠把他抱起来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五次,每一次都够他高兴好几个月。
魏无羡想起来,这是以前有过的一件事,就是因为这样,江澄才第一次就那么讨厌他。
真是……怎么就忘了呢……魏无羡赶紧跳下来,一个踉跄,就跑出了门外。
“江澄你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虞夫人对江澄道。
“是……”江澄看母亲脸上的神色,也不敢反抗。
“江宗主,算账,懂?”虞紫鸢冷笑一声,眉眼一横。
本来,江枫眠还打算让魏无羡和江澄住在一起,还将魏无羡的被褥什么的也搬了进去。
江澄看着房间里那些占了他地方的东西,想起那几条他养的小奶狗,直接将想要进来的魏无羡关在了门外。
魏无羡拍门道:“师弟、师弟,让我进去,我要睡觉啊。”
江澄在屋子里,背抵着门喊道:“谁是你师弟!你还我妃妃、你还我茉莉、你还我小爱!”
这般熟悉的对话,魏无羡知道,就算道歉没用,他还是要说几声“对不起”的。
以前说过的,现在再说一遍……本来,他就一直对不起江澄来着。
江澄的屋子里没声音了。
估计是要把我的被子扔我脸上吧,魏无羡想。
果然,江澄猛的打开门,将被褥一股脑的摔在魏无羡身上,成功让魏无羡跌在了地上,然后再次关门。
魏无羡不再说话,将扔出来的被子褥子方方正正叠好,码在门口,然后就拍拍手走了。
不错不错,比蓝湛叠的还好……那棵树在哪儿呢?找找……
魏无羡在夜风中跑起来,嗒嗒的跑步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环绕在耳边,让他暂时忘记了跟江澄闹出的不愉快,专心的寻找着方向。
魏无羡跑出了莲花坞,外面的树很多,他却一眼认出了那特别的一棵,直接爬了上去,抱住树干。
“蓝湛!看我,看这棵树。我爬过这棵树。”
“方才来的路上,每一棵树你都爬过。”
如果他接住我,我就……
“蓝二哥哥,羡羡想你了呀……”魏无羡闭上眼睛,小声念道。
“阿羡……阿羡?”寒冷的夜晚,江厌离只穿了白色中衣,提着灯笼,走到了魏无羡抱着的那棵树下。
“阿羡……你在上面么?跑到树上做什么?”江厌离温温软软的叫着他。
魏无羡不做声,想着不麻烦师姐了,等她走了自己想办法下来。
江厌离是不肯走的,她已经确定了魏无羡在上面,道:“哎呀,我的钗子好像丢在了这里,阿羡下来帮我找好不好?”
说罢,江厌离将自己头发上那支九瓣莲样式的银钗一扔,扔在了地上,顺便用草埋了埋。
什么?钗子……莫不是师姐一直戴着的那支?魏无羡记着的。
一阵冷风吹过,江厌离伸出手臂来,执着的要去接魏无羡。
魏无羡跳下来,当然是没被接住了,虽然早就料到,他还是惨叫一声,抱着腿直冒冷汗。
“阿羡!”江厌离扶住魏无羡,帮他将鞋子穿好,“腿很疼吗?没事的没事的……我们回去……”
“钗子……”魏无羡还想着江厌离丢了的钗子。
“哦,我刚才看到了,现在就去捡,你别担心啦。”
江厌离去找,那钗子却没找到。魏无羡拖着一条腿跟过来,问她:“钗子找到了吗?”
江厌离转移话题道:“咳咳,这个别管了……”
这时,一个啜泣的声音隐隐传来。魏无羡一猜,就知道是江澄,先拉着江厌离去那个坑里。
坑里面,小小的江澄头上脸上沾满了泥灰,被他两道泪水一洗,跟小乞丐有的一比,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:“姐姐……呜……”
在看到魏无羡也在后,生生止住了那声哭。
江厌离叹了一口气,把江澄拉起来,道:“阿澄啊……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
江澄接过江厌离递过来的帕子,乖乖的自己擦了脸,瞟了一眼魏无羡。
“阿澄,阿羡……”江厌离分别揽住他们二人,“你们和好了没?”
“阿羡,无论刚才阿澄跟你说了什么,你不要和他计较。他脾气不好,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玩,那几条小奶狗他最喜欢了,被阿爹送走了,他心里难过。其实多了个人陪他,他很高兴的。你跑出来半天不回去,他担心你出了事,急着去摇醒我,我才出来找的。”
“阿澄,你想想看……你自己有没有错啊?阿羡他一个人就这么跑出来,要是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?”
“我没地方住,我摔断了腿,我好可怜……”魏无羡一抹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澄小声道。
“对不起。”魏无羡也同样回他。
“还有,你的被子叠的很好……比我的好……”江澄又突然夸了一句魏无羡。
哈哈哈,是我家蓝湛教的好,魏无羡内心狂笑。
“嗯,很好……我们走吧。”江厌离笑道。
“等等……”
“还有事……”
“师姐,你的……”
“钗子丢了……”
魏无羡和江澄一句接着一句,拦住准备离开的江厌离。
那钗子,应该是被风吹走了,江厌离一直找也找不到。
“算了,阿澄,阿羡……”江厌离想了想,问他们:“要不要背?”
“要!”两个人又是异口同声。
莲花坞的厨房里,魏无羡和江澄一人喝着一碗香喷喷的莲藕排骨汤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告诉江叔叔的。这是我夜晚忽然想出去爬树,所以才伤了的。”
“你也放心,今后看到狗,我都会帮你赶走的!”
天色微曦,大街上的人还不多。只见一个打扮的金闪闪的小贵公子独自走在路上。
“咦,这是什么?”有一样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。
那是一支银钗,九瓣莲的样式,小巧精致。
“这钗子一般般,比……”金子轩捡起来,本来想扔远点,手顿了顿。
“九瓣莲?算了……”
他嫌弃的用手帕将钗子擦了擦,然后放进衣服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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